飞流直下、一泻千里、银河落九天、声若奔雷、万马奔腾、九天悬河、珠帘倒卷、水花四溅、气势磅礴、奔腾不息
说真的,每次跟朋友出去玩,尤其是在山里,看到一条瀑布,我耳朵里听到的,十有八九都是“哇塞!”“我X,好美!”……然后呢?然后就是掏出手机,咔嚓咔嚓,发个朋友圈,配文:“今日份的美好”。我不是说这样不好,真的,能感受到美,能分享,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。但有时候,我就是觉得……有点可惜。你说,咱们的老祖宗,他们没有手机,没有滤镜,他们用眼睛看,用心感受,然后,他们用文字,给我们留下了一整个宇宙的想象。这些词,就这么被我们放在字典里,积灰。
我记得特清楚,有一年夏天,自己一个人背包去了贵州。那里的山,怎么说呢?就是那种不跟你讲道理的绿,野蛮生长,把天都给浸染了。走了很久的山路,浑身都是汗,黏糊糊的,说实话,那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风花雪月都没有,就一个念头:找个地方,坐下,喝水。然后,我听到了声音。不是那种潺潺的溪流声,是一种……很低沉的,持续不断的轰鸣。由远及近,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钻进你的耳朵,然后震得你整个胸腔都在共鸣。
我当时就愣住了,脚步也快了。拐过一个巨大的、长满青苔的岩石,那一瞬间,我整个人,就好像被按了暂停键。真的,就是李白写的那句诗,自己从脑子里蹦了出来——“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”。我以前读这句诗,老觉得夸张。三千尺?九天?太虚了。可我站在那儿,仰着头,脖子都酸了,看着那条巨大的白练从根本望不到顶的、被云雾缠绕的悬崖上就那么……砸下来。对,就是砸。你完全看不到源头,它就像是凭空出现,是天上的某条河,不小心撕开了一道口子,就这么倾倒下来。那一刻,我才明白,李白写的根本不是高度,他写的是一种感觉,一种凡人仰望神迹时的目瞪口呆,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把你吞噬的、无力的美感。那不是瀑布,那真的是一条从天上挂下来的银河。周围的空气里全是细密的水珠,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,像无数冰凉的吻。我当时没拍照,就那么站着,站了快半小时,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洗了一遍,从里到外。
后来我看过很多瀑布,形态各异,就发现,古人真的太厉害了。他们用不同的词,精准地捕捉了不同瀑布的“性格”。比如一泻千里,这个词,它说的就不是那种垂直的、壮烈的“砸”,它说的是一种势。我想起有一次在川西,看到的一条高原上的瀑布,它没有那么高,但是特别宽,水流也极其湍急。那感觉就不再是“挂”在那儿了,而是一种一往无前的、无可阻挡的“冲”。整个山谷都被它的力量充满了。水流从上游奔袭而来,到了断口,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就扑了下去,然后汇成一条大河,继续往前,头也不回。那种感觉,让我想到的不是神仙,而是一位勇往直前的将军,带着千军万马,奔赴战场。你知道吗,那种力量感,有时候比单纯的高度更震撼。它让你觉得,生命就该是这样,带着一股劲儿,永远奔腾,永远向前。
说到千军万马,万马奔腾这个词,就更是把声音和画面感给拧在了一起。你闭上眼睛想,一万匹马在草原上跑是什么声音?是那种沉重的、密集的、带着大地震颤的“轰隆隆隆”。我近距离感受过一次,在一条名字很普通的瀑布底下。那里的水不是清澈的,是带着泥沙的黄色,特别浑浊,所以它砸下来的时候,你看到的不是白练,而是一片翻滚的土黄色的巨浪。声音大到什么程度?就是你跟旁边的人说话,得用吼的,吼了他也听不见。你只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头在微微发抖,水汽夹杂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,让你呼吸都有点困难。那一刻,你脑子里不会有任何“美不美”的念头,只有两个字:敬畏。你感觉自己特别渺小,大自然随便发个脾气,就能把你碾成粉末。那不是风景,那是一种警告,一种来自地球心脏的咆哮。
当然了,也不是所有瀑布都这么“暴脾气”。我见过一些特别温柔的。有一次在南方的园林里,看到一处假山,水从山顶细细地流下来,被山石和植物分隔成好几股,阳光一照,亮晶晶的,风一吹,就飘飘洒洒地散开。那感觉,就像一幅挂着的珠帘被风吹动了。珠帘倒卷,这词儿用得简直绝了。它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,有的是一种精巧和雅致。你不会想去征服它,你只会想在旁边摆个小茶桌,泡一壶茶,慢慢地看,慢慢地听。那声音不是轰鸣,是“叮叮咚咚”,像古琴的散音,敲在心上,痒痒的,特别舒服。这种美,是一种能让你慢下来、静下来的美。它告诉你,力量不必总是惊天动地,温柔也可以滴水穿石。
其实我觉得,这些成语最妙的地方在于,它们不只是在“形容”,它们是在“通感”。它们把视觉、听觉、触觉,甚至你的想象力,全都调动起来了。声若奔雷,你还没看到瀑布,先听到了它的脾气。水花四溅,你仿佛能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,那股湿润的、清新的空气。而气势磅礴这个词,它更抽象,它描述的已经不是瀑布本身了,而是瀑布在你心里激起的那种宏大、壮阔的感受。
我常常觉得,语言是有灵性的。当我们用一个词去描述一个场景时,我们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整个生命经验去和那个场景做一次连接。我为什么对“银河落九天”感触那么深?可能不仅仅是因为那条瀑布真的很高,更是因为在我看到它的那个瞬间,我正好处在一种疲惫、迷茫,但又渴望被震撼、被点燃的状态里。所以,那条“银河”不只是流进了山谷,也流进了我的心里,冲刷掉了很多东西。
所以啊,下次,当我们再站在一条瀑布前,除了“哇塞”,我们能不能试着再多说一点?你可以说,你看它,真有种九天悬河的感觉,仿佛天都破了个洞。你也可以说,这声音,简直是万马奔腾,震得我心口都在发麻。甚至你可以什么都不说,就闭上眼睛,感受那扑面而来的水汽,用心去听那亘古不变的轰鸣,然后对自己说一句:这就是奔腾不息啊。
我们用什么样的词语,就决定了我们能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。别让那些最鲜活、最精准、最能触及灵魂的词语,只活在书本里。把它们带出来,带到阳光下,带到山谷里,让它们重新沾上水汽,重新拥有生命。这,可能才是我这个对文字有点偏执的家伙,最想说的话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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