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旧迎新、阖家团圆、张灯结彩、喜气洋洋、普天同庆、人山人海、车水马龙、花好月圆、天涯共此时、灯火阑珊、觥筹交错、屈指可数、龙舟竞渡
我总觉得,有些词是有“体感”的。它们不只是躺在字典里的印刷符号,而是带着温度、声音,甚至气味。尤其是跟节日绑在一起的那些成语,简直就是一连串的感官开关。
你一说 辞旧迎新,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,立马就不是那个字面意思了,而是我妈每年腊月二十几,用一条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毛巾,奋力擦拭玻璃窗时,胳膊上那股用力的劲儿。还有,把积了一年灰的旧杂物,一股脑儿扔进楼下大垃圾桶时,那种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仿佛连同过去一年的晦气和不顺心,都打包清仓了。这个“辞”,不是文绉绉的告别,是带着点决绝和爽快的,是体力活儿,是汗水味儿。而那个“迎”,是崭新床单上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,是贴上春联后,那红纸和墨香还没干透的清新。
然后,就是那个最有分量的词,阖家团圆。小时候,这四个字是最大的天理,是绝对的肯定句。它意味着院子里孩子的吵闹声,厨房里剁馅的“笃笃”声,还有电视里永远放不完的《西游记》。它意味着一桌子油汪汪的菜,和那双总能从盘子里最深处夹出一块最大排骨给我的,我奶奶的筷子。
可人长大了,这个词就变得复杂了,甚至带了点……嗯,祈使句的色彩。它成了我们奔波的目标,是“抢票”这个年度动作片的终极目的。一年里,真正能称得上阖家团圆的日子,掰着指头数,真是 屈指可数。所以,当一大家子人,终于能围着一张桌子坐下,那种感觉……怎么说呢,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既喧嚣又安宁的矛盾感。长辈们高声谈笑,酒杯碰撞,是谓 觥筹交错,热闹得让人耳朵嗡嗡响。但你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好像有点陌生的面孔,听着那些重复了一万遍的叮嘱,心里又会升起一种特别踏实的暖意。好像漂在海上很久的船,终于进了港,即便港口吵闹,但你知道,你安全了。
节日的视觉冲击,最直接的当然是 张灯结彩。这词儿现在听起来有点官方,有点像新闻通稿。但我闭上眼,就能想起小时候,我爸踩着凳子,把一个巨大的红色纸灯笼挂到屋檐下。他笨手笨脚,灯穗子总也理不顺,我就在下面仰着脖子给他瞎指挥。那灯笼本身其实挺土的,但当傍晚时分,灯泡在里头亮起,那团温暖的、模糊的红光,就把整个小院子都照得不真实了。那一刻,你真的会相信,这光能把“年”那个怪兽吓跑,能把所有好的运气都吸引过来。
长大后,我更偏爱另一个带“灯”的词——灯火阑珊。真的,辛弃疾太懂了。过完元宵,一个喧闹盛大的年,才算真正画上句号。街上的灯彩开始被陆续拆下,那些 人山人海 的庙会也恢复了平日的冷清。你走在回家的路上,偶尔看到一两盏还亮着的、孤零零的灯笼,在晚风里轻轻晃着,光也变得微弱。那个瞬间,心里会涌上一阵巨大的失落和空茫。狂欢散场后的寂静,比平日的寂静更震耳欲聋。但也就是在那个瞬间,你好像才能真正静下来,回头看看这个年,想想那些见过的人,说过的话。那个“蓦然回首”,未必是为了找什么人,更像是在一片喧嚣的灰烬里,找回一点点真实的自己。
如果说春节的成语是热闹的、滚烫的,那中秋的词,就带着点凉意和诗性。花好月圆,多美的一个词,美得像个易碎的瓷器。它是一种理想,一种祝福,但生活里,它更像是一个参照物,用来反衬那些“未圆”的时刻。
说真的,我几乎没有经历过一个教科书式的“花好月圆”的中秋。总有人缺席。读书时,是我离家。工作后,是朋友、亲人散落天南海北。于是,天涯共此时 这个词,就从一句诗,变成了一种具体的、带着科技感的行为。我们不再是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了,我们是举起手机,打开视频通话,把屏幕里的那张脸,和窗外的那轮明月,努力地放在同一个画面里。
我记得有一年中秋,我最好的朋友在地球另一端。我们算着时差,约好在我的晚上、他的早上,一起“赏月”。我把手机镜头对着窗外的月亮,给他看。他说他那边是大太阳,但他能想象。我们就这么隔着几万公里,一个看真的月亮,一个看屏幕里的月亮,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“天涯共此时”这个词被我们重新定义了。它不再只是一种被动的、无奈的共享,而是一种主动的、努力创造的连接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去对抗那个叫“月圆人未圆”的永恒遗憾。
这些节日的成语,就像一个个时间的坐标。它们标记着循环往复的欢聚和别离,承载着我们一代代人相似又不同的情感。它们在书本里是一种释义,在生活里,却是我们每一次心跳的共鸣。它们是旧的,因为流传了千年;但它们又是新的,因为每当我们亲身经历一次,就用自己的体温,把它们重新激活了一遍。说到底,我们过的每一个节,又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生活,去给这些古老的词语,写下最新鲜的注脚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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